笔墨三国

  中日韩三国书法拥有共同的历史文化基础,但是在后来的发展中各自形成了自己的民族特色,在“技”和“道”的把握上,三国书家群也显示出某些不同的价值取向。这一点,我们从中日韩三国的对书法艺术的流行称谓,似乎就可以看出一些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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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太阳集团2007网站 ,  在中国,从经典文献看,古代书家论书,既有称“书法”,也有称“书艺”“书道”,而近世普遍使用的是“书法”。日本韩国的书法观念由中国传入,两国所面对的经典文献是共同的,但近代“西学东渐”浪潮中书法艺术被列为独立一科,在韩国称“书艺”,在日本则冠以“书道”。顾名思义,“法”“艺”“道”,实际上代表了书法艺术与人的精神世界联系的三个不同层面与对书法艺术理解的根本价值观。对这一观念理解把握的不同,可能导致书法家群体在审美趣味、技术方法和创作风尚上的差异。

汉字把三个国家的文化连在一起,只要汉字在,关于书法的交流与争议就不会停止。

  中国人使用“书法”来定义概念,体现了中国书法家对法度的高度重视。“法”是规则,是一切表现的基础,凡是从事此道者必须遵守规则。这是对的。以“法”为这门艺术的核心,这就造就了中国书法艺术的特点:技术水准始终占据高位。当然这也是应该的,某种程度上,技术因素决定艺术表现的高度。没有技术就没有艺术。何况中国是书法艺术的母国,这门艺术从这儿起源,她是这门艺术游戏规则的制订者、技术的引领者,当然要绝对重视。但是把“法”作为一门艺术的核心,可能出现的问题是:会在观念上造成“技术就是艺术”的误导,混淆“技”和“道”的分野。忽略书法作为一门艺术具有的更深层的人文意义。类似的情况在西方近代美术史上也时有发生。它对一门艺术的技术推进是好事,但一个时期内,人文情采的丰富性和时代审美的绚烂多姿可能会因此受到影响。中国当代书坛持续多年的“千人一面”问题,是否可能跟这个有关系?

公元804年,日本第17支遣唐使团出使大唐,空海、最澄二位高僧随行。彼时,唐朝书法家颜真卿逝世20年,颜体字被竞相模仿。二位高僧一年后归返,带走数百部手抄本经书,同时,把颜体字带回日本。若干年后,空海、最澄与嵯峨天皇一起,在日本书道史上并称三笔。

  韩国书界袭用“书艺”,从名称可以看出他们对书写艺术的娱乐性的重视。应该说,韩国的老一代书法家(如在世的元老赵守镐先生),他们在书法观念和趣味上应该说和中国毫无二致,是相当正统规范的,技术品味也很高。但是中青年一代,从他们的创作看,他们越来越显示出追求“艺”——审美娱乐的倾向,在技术上,越来越多游离于“法度”之外,或取舍在“法度”和“任情”之间,追求片时书写的快乐大于追求深沉悠远的东方审美境界,从而在笔墨形式上,越来越率意,甚至不甚考究。韩国书法界专家学者曾从韩国人的“铝锅式”的民族性格特点,诠释韩国书法的“技术精度降低”“率情表现度提升”的现象。重“娱乐”、重“当下快乐体验”,收获的是形式的多样化和丰富性,但技术精度的缺失必然导致韩国书法的“通俗化”,能站在历史等高线上参与竞争的书法家越来越少了。

1958年,日本书法代表团第一次来中国,日本书法家以巨型毛笔书写特大号汉字,从未见过此气势的中国观众无不惊讶赞叹。30年后,西方当代艺术进入中国,自由奔放的日本少字数派书法被中国书法界推崇备至。

  日本将书写艺术冠以“书道”之名,看得出其立意心存高远。“法”是基础,“艺”是“法”在审美活动中的应用,“道”则有点哲学意味,通过艺术要参悟什么的,把书写艺术升华到更高的层面。笔者十多年前在日本做访问学者时,跟日本书法界有过一些接触,也阅读过一些他们的著作。他们的表述,是日本书道更注重书家精神自由的追求,与中国书法异趣。这一点应该值得肯定。但是他们的问题和韩国书法一样,对技术的重视不够,最终导致高远的目标是否能够凭藉简单的技术而得以实现,就成为问题。没有足够的技术支撑,形式是难以承载重负的。

韩国的三国时代,王室书院和贵族学堂开始讲授中国文学,汉字书法成为贵族时尚。韩国人一千多年来研习篆、隶、草、楷、行五书体,在本国建立了成熟的书法体系。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去汉化政策将汉字踢出韩国人的日常生活,韩国书艺与绘画、摄影一样成为纯粹的造型艺术。

  综观中日韩三国书法,在“技”“道”关系上,应该说三国书法家都很重视,但是偏重各有不同。中国书法界有“技道并重”的传统,但在“道”的理解和把握上,偏重对知识涵养、艺术规律的研究(所谓的“字外功”),而对古代书家所倡导、追求的“道之焕也”(张怀瓘)的境界,则少关注,甚至根本无人问津。这可能也是应该引起我们学界重视和反思的。

书法以汉字为依托,而汉字是中国人的发明。一千多年来,书法随佛经、儒学、画卷、诗经传入亚洲各国,尤以日本、韩国所受影响最深。这门艺术在日韩两国落地生根,嫁接出新的形式和理念,三国之间书法的交流与博弈随之而生。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教授)

书法作为日本、韩国的外来文化,技法和规范显得不那么重要。

释迦牟尼和孔子是书法艺术的布道者。在印刷术还未发明的隋唐以前,佛教经文的传播基本靠抄,古代高僧大多是半个王羲之。日韩两国的佛教文化由中国传入,邻国的唐玄奘们在抄经的同时掌握了汉字的书写技巧,成为第一批书法艺术的传播者。北宋以后,中国进入文官时代,儒家经典开始传播。印刷术的发明让官方文字有了统一的宋体,批量复制之外的书写成为艺术,二王、颜真卿、柳公权等大家墨宝被奉为经典。

在越来越频繁的交往中,日韩因袭了当时中国人的审美趣味,书法品评在本国形成体系。当时的韩国人最爱赵孟頫的赵体,版刻印刷以赵体字为模板。而日本人最爱颜真卿的颜体,全因日本遣唐使往来频繁期间正是颜真卿最被推崇之时。

中国人的书法以法为尊,尽管屡受外国文化影响,土生土长的文化有通向传统的一线牵,恪守古老的技法和规范依然是中国书法的第一重境界。书法作为日本、韩国的外来文化,技法和规范显得不那么重要。

中国武术流传至琉球群岛变成空手道,茶文化东渡日本成为茶道,日本人遵循自己的文化传承习惯称书法为书道。日本的书道重在道,最先在日本皇室和贵族中间流传,后来成为在武士中间盛行的文化。书道在日本的传入与禅宗有关,传播过程中又受武士道精神影响,这让它多少有点信仰的味道。日本备受争议的前卫派书法大师井上有一一个贫字一写一辈子,这是对艺术的追求,但更像是某种宗教仪式,是对信仰的坚守。

书法在韩国被称作书艺,艺不同法,更不同道,它是门艺术,也是种技艺。15世纪以前,韩国人没有自己的文字,汉字是他们的官方文字,书汉字者,皆为上品。韩国去汉化政策实施之后,汉字退出了韩国的主流文化,书法自然成为一门纯粹的艺术。艺少了份责任和义务,虽然小众,却不失情趣。

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党委书记郑晓华教授在一次会议上碰到韩国教授,对方说,韩国人的国民性像铝锅,一烧就热,一放就凉,有种直来直去的质朴,这也正是韩国书艺的特色。

在日本,书法爱好者有上千万之多,每十个日本人就有一个能拿起毛笔像模像样地写几笔。

经过上千年的本土化发展,书法在日本和韩国早已不被视为外来文化,成为日韩本国文化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甚至,这门古老的中国艺术在他乡更受礼遇。

在韩国,书艺是颇为盛行的民间艺术。拥有5000万人口的国家习字者近10万,各种规模的书法协会深入到区县级,不少韩国人有着较深的书法功底。中韩建交之后,有大量韩国学生跑到中国来学习书法。那时候央美还在王府井,80年代末90年代初,来美院读书法本科和研究生的韩国学生很多,当时书法系的留学生是最多的,这批韩国学生回国后很多人成了书法教员,这对韩国的书法艺术发展影响很大。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院长尹吉男教授回忆道。

近几年,这股书法热在韩国已经退去。1945年后,接受汉字教育的一代韩国人逐渐退出历史舞台,韩国人的亲美文化也开始占据主流位置,书法艺术的萧条在韩国有目共睹。韩国受西方影响最多一百多年,但书法文化在韩国有上千年的历史,虽然文化在萧条,但根还在。郑晓华说。

在中国,网友惊叹于苍井空的书法造诣,但很少有人知道,日本书法爱好者有上千万,每十个日本人就有一个能拿起毛笔像模像样地写几笔。书道和音乐、美术一样,是日本中小学教育不可或缺的一课。日本人繁体字的传统没有断,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比我们更接近书法的本源。尹吉男说。

日本一年一度的新年书法大赛每年都有几千人参加,大人小孩跪在地上写字,完成之后几千人手举作品共同展示,场面很是震撼。

不仅有比赛,书法艺术在日本人生活中的应用也很广泛。日本参议院里的党派名牌都是用毛笔写在原木上的;一些书店里的价签名录不是打印的,而是一笔一画用毛笔写出来的;牌匾也一样,除了英文和美术字,古色古香的书法字牌匾也随处可见。日本已经进入后工业时代,机械复制已经不高级了,这时候他们反而会回归传统。郑晓华说。

尹吉男认为,前卫派书法一定是以传统书法为基础,而不是从美术和当代艺术中半路出家。

中国是书法艺术的发源地,但更多西方人是借路日本书道而了解中国书法的。对此,尹吉男分析:直到现在欧美人还有个误区,他们一看到书法就觉得是日本人的东西。并不是中国书法不如日本,而是冷战时期欧美和日本的交流比较多,那时候也正是日本书法快速发展的时期,西方人当时是以日本书道为蓝本而了解书法艺术的,对中国书法的认知比较少。

日本现代书法更容易被欧美接受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们的形式更符合西方人的审美趣味。中国人的现代书法主流依然是因袭传统,而日本人在书法上受传统的羁绊没那么深,在接受了西方美术和当代艺术后,他们的书法分流出一支前卫派力量。日本书法现在主要有三个流派,传统书法、假名书法和少字数派书法。前卫派书法更接近西方人的艺术,自然更受他们欢迎。郑晓华说。

前南开大学教授田蕴章曾公开批评日本前卫派书法。在他看来,日本前卫派书法在字形上已经没有了汉字的美感,几乎无法辨识;在笔法上,笔锋笔韵全无,不过是握着一根毛笔涂涂画画。

尹吉男并不排斥日本前卫派书法,但他更欣赏源于传统而高于传统的创新,并不看重国籍和派系。井上有一是中国人最熟悉的日本前卫派书法大师,开创了完全不同于传统的个人风格。你看井上的书法多前卫,但他写了半辈子颜体,他懂传统书法,而且他研究古书,背后有文化作支撑。在中国,受上世纪80年代西方思潮的影响,日本的前卫派书法在中国备受追捧,中国各种现代派书法也曾风光一时。

今天,虽然传统书法在中国仍是主流,但陈振镰的学院派书法、王镛的现代书法还是给书坛注入了新的活力。王镛绝对是现代书风的代表人物,但他的传统书法写得非常好,所以他的现代书风是有底蕴的。尹吉男说。

工业文明对传统的冲击让越来越多人唱衰中国书法。郑晓华对此却很乐观:汉字依然是我们的官方文字,在这点上日本和韩国无法同我们相比。在艺术市场上,华人是书法艺术品的最大买家,日韩书法偶有高价拍出,中国书法作品显然更受追捧。

中国当代书法超不过古代大家,又鲜有创新,这一直被外界诟病。郑晓华却认为,中国书法创新的时机未到。历朝历代的书法大家都写出了那个年代的风骨和韵味,新中国建国才60多年,这对于一门艺术的发展来说时间实在太短了。

八月末,教育部下发文件,书法教育被正式写入教学大纲,书法进课堂似乎指日可待。若小学生真能在课堂上重新拿起毛笔,中国书法文化的传承就有了更好的渠道。在书法教育上,也算是赶超了韩国,追平了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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