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老腔回归到最初的状态,华阴老腔唱出无穷韵味

“伙计们,都准备好了吗?”“好了。”“抄家伙,曳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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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哑的吼声还在回荡,台上的11个人就动了起来。一时间,锣鼓声、月琴声、二胡声、梆子声、喇叭声、铃铛声、木头敲击板凳的声音,声声入耳。

老腔演出现场。张富强摄

澳门太阳集团2007网站 ,63岁的张喜民手执月琴,引吭高歌。唱到高潮,其余10人齐声附和。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连绵不绝。

距黄河、渭河、洛河三河交汇处不远的双泉村,是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华阴老腔发源地。从村落间流传的小剧种,到红遍大江南北甚至走出国门的原生态艺术形式,从围在皮影幕布后面的
” 只闻其声 “,到在幕前展现出中国农民朴素情感的淋漓尽致,喊了 2000
多年的老腔绝处逢生。

比张喜民小两岁的张四季,把手中的烟袋锅子插在后脖子,抡起一条长凳,窜到台前,将长凳两腿置地,手握惊木猛烈地敲击。

19
年前的一个冬夜,在一场老腔皮影戏演出上,现任华阴老腔保护中心主任党安华初识老腔。

73岁的“白毛”王振中原本显得萎靡不振,此刻也来了情绪,一边弹起月琴,一边附和众人吼起来,时而还放声大笑。轮到他主唱时,他还要放下月琴,从口袋里掏出没装烟丝也没装水的水烟袋锅子,煞有介事地点上抽一口。

与小小皮影舞台上的热闹场景不同,台下只有 3
个观众。党安华说,他本想告诉后面的老艺人们,别唱了,台下已经要没人了,却在掀开帘子的瞬间
” 眼睛被吸住了 “。

这便是华阴老腔。

张喜民怀抱月琴,仰头高歌。板胡、大锣、战鼓、惊木、钟铃……另外三人演奏着十几种乐器,时而婉转悲切,时而慷慨激昂。还有一位,眼疾手快,随着音乐和唱声,不断变换手中皮影,推进故事情节。

人影比皮影精彩

” 他们完全是沉浸的状态,太震撼了。”
党安华说。皮影后面的老腔艺人展现出了农民的朴素和真实,善良和淳朴,这份真实流露出了强大的生命力。回去后,党安华就一直在想,如果撤掉皮影,把后台搬到幕前,一定能打动观众。

他们表演的原本就是他们的生活。曾有采风者到华阴一个村里的戏班子座谈。聊着聊着,大家就抄起乐器,唱了起来。正热闹时,一个婆姨推门进来,推搡了一下自己的男人,“该去吃饭了”。男人二话没说,放下手中的二胡就走。他刚放下,旁边一个人就抄起二胡,接着拉。

抑制不住内心的澎湃,党安华把他的想法和那天晚上表演老腔皮影的艺人张喜民谈了几次,然而张喜民并不接受这一改造。

不一会儿,这个男人端着一个大碗回来。他呼啦呼啦地将饭灌进肚里,把碗往桌子上一放,用衣袖一抹嘴,说了句“走开”,一把夺过自己的二胡,拉了起来。

当时,主唱一天能拿 20 元,其他人一天也就十五六元。” 我给你们每人每天 20
元,中午再管一顿炸酱面。”
就这样,党安华拉着张喜民的班社开始了最初的尝试。但反响平平。受挫的老党伤心南下做了一名导演。

但观众看不到这些。传统的老腔是和皮影戏结合的,人们听老腔,看到的是白幕上的几个影子,表演者则把自己用帷幕遮得严严实实,观众甚至看不到他们的一条腿。

2003 年,华阴市文体事业局邀请党安华回来做事,5000
元经费,让党安华排个节目。这是个机会 ! 散了的老腔班子,又聚到一起。

10年前一个寒冷的冬夜,张喜民的戏班在城郊唱戏。台上的皮影短兵相接,戏唱得铿锵有力,老远就能听到。可是台下只有3个人。

归来的党安华有了新发现:老腔尽管是活化石级的民间戏曲,但音乐单调反复,此外很多年轻人不了解历史,听不明白老腔演的古典故事。何不再创新?

两个老人围着火炉在烤火,也没看台上的表演。另一个年轻点儿的,则靠着一棵树打盹。他是来监工的。

党安华这次演排的戏叫《古韵乡趣》,火爆得有点出人意料。这个节目,反映的是民生、民意、民趣。节目排好,先到渭南市参加会演,一下子引起了轰动,拿下了创作、导演、表演、舞台、美术等
7 个一等奖。

这一幕被陕西省华阴市文化局干部党安华看见了。他曾做过当地剧团的团长,到文化局工作后,仍放不下对戏曲的感情,经常骑着摩托车到各处看戏。他本想去告诉戏班的人,台下都没人看了,不如早点散场回家。可当他掰开帷幕探进脑袋时,猛地被里面的情景吸引住了。

当时有媒体这样报道:”
看到了一个另类节目,不知道应该叫音乐、曲艺还是戏曲,形式上完全是一种创新,没办法分类。”

主唱张喜民怀抱月琴,仰着头在放声高歌。操作皮影的“签手”,手中挥舞着皮影,时不时还大喝几声。板胡手闭着眼睛在拉琴。使用惊木的“后槽”他看不清楚,但能听到惊木拍得板凳“咚咚”响。

党安华事后分析,成功的诀窍就是原生态。”
农民的生活状态、生活习惯都很质朴、很简单,把这些呈现在舞台上,对观众的心灵是一个冲击。”

他看了一会,没人睬他,更没人问他要干什么。“他们唱得非常投入,非常忘情,非常陶醉。我当时就产生了一个念头,人影比皮影精彩,要是把幕后的场景搬到前台,一定会吸引不少观众。”党安华回忆说。

” 之后,我就带着这 10 多个人。那个时候,我们不要钱,文体局每天给每人发
20 元钱。谁要是叫我们演出,我们都特高兴。” 党安华说。

目前,他是华阴老腔保护中心主任,也是这个没有名字的老腔班子的总导演。班子固定在11人,都是农村的老腔艺人。

老腔真正走进全国观众的视野,始于和话剧的合作。

两个主唱张喜民和“白毛”,本来都有自己的班社,现在被党安华“收编”了。

2005 年 9
月,北京人民艺术剧院话剧《白鹿原》剧组到陕西采风,请人去演老腔。到了西安的宾馆,党安华才知道是要给林兆华、濮存昕表演。”
表演完了,林兆华就问我‘想不想和我老头子合作一把啊’,我做梦都没想过能和林兆华合作。”
党安华说。

张喜民身材高大,声音沙哑,演出时爱穿一件暗红色中式衣裳,在后台则总是抱着月琴静静地坐在自带的高凳上。琴鼓是八角形,老腔演出少不了它。

这就有了老腔和话剧《白鹿原》的合作。党安华带着老腔班社在北京待了两个多月,演了
30 多场。

1962年,他开始学习老腔,父亲送了这把琴给他。琴上现在还能见到用毛笔写的“62”字样。当时他刚刚15岁,学艺5个月后就登台演出,一出《罗成征南》使他名声大噪。有人说他“气死全生,吓死白毛”(全生即张全生,白毛即王振中,二人均是老腔名角)。

话剧演完,党安华又有了新的想法。”
我要在北京办一场音乐会,以看为主,以听为辅。他们把生活中的东西带到舞台上,让北京的观众感受一下关中农民那种质朴、真诚、简单、知足常乐的生活状态。这场音乐会就叫‘老腔原生态作品音乐会’。”

学艺得下苦功。那时每天天不亮他就起床,对着村前一片池塘吊嗓子。老话有讲究,学唱必须对着水,能保护嗓子。还有人说,喝自己的尿可以保护嗓子,他愣是硬着头皮喝了一个月的尿。

2006 年 6 月 20
日晚,音乐会在北京中山公园音乐堂开演,由濮存昕主持。演出开场半个小时后,观众的热烈掌声让一直揪着心的党安华松了口气。

后来张喜民成立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老腔班社,名声也越来越响。华阴及周边几个县城,甚至与陕西交界的山西、河南都留下过这个戏班的足迹。前些年,能请到张喜民唱一场戏,在当地是有面子的象征。当然,他也会受到事主好茶好饭的款待。


那场演出以后,媒体蜂拥而至,演出越来越多,走遍了全国,走到了国外,我们也敢跟人开价了。”
党安华说。

整个80年代,张喜民一年能演上百场老腔皮影戏,有的年份甚至能达到200场。但到了90年代后期,班社的生意一落千丈,一年演出四五十场,已算相当不错。其他班社也是如此。

现在,老腔发展进入快车道,华阴老腔保护中心从 2009 年以来办了 4
期培训班,渭南师范学院的大学生们也成立了老腔团。

风俗在变。红白喜事、庆典祭祀,以前总少不了老腔皮影,可近年来事主很少再请传统戏班,而往往以电影、演艺晚会取而代之。

但老腔的本真依旧是最吸引人的核心。水土孕育文化。背靠华山,地处三河交汇处,人在与自然的互动中形成了古朴苍凉、粗犷直率的河岳文化,老腔就是河岳文化的璀璨明珠。艺人开口吼唱时,是在随心所欲地释放内心世界的情感,顷刻的爆发充满了力量。

“都过去了。请戏的人越来越少了。”张喜民笑着说。如今,在剧场演出,后台再没人给他端茶倒水,坐的凳子也是自带的。

赳赳老秦,复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没了皮影的老腔,反倒火了。

有人这样描述:2008年,南京长途汽车站,等车时候电视里放的老腔《将令一声震山川》,当时就被震了,周围看电视一帮人都傻了。后来缓过神,直接买了便宜机票跑陕西溜了一圈寻老腔听。

将令一声震山川,

人披衣甲马上鞍,

大小儿郎齐呐喊,

催动人马到阵前。

头戴束发冠,

身穿玉连环,

胸前狮子扣,

腰中挎龙泉,

弯弓似月样,

狼牙囊中穿,

催开青鬃马,

豪杰敢当先。

正是豪杰催马进,

前哨军人报一声。

这曲华阴老腔,被评价为:“靠着月琴胡琴自制的梆子钟铃甚至还有一条长条凳和那几句包裹着千军万马的唱词,听的人从心底热血沸腾。真他妈的烈。”更有人感叹,老腔的演出犹如“秦军复活”,让人想起“赳赳老秦,复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10年前那场没什么人听的戏散场后,党安华对素不相识的张喜民说,为什么不考虑把幕撤掉,让表演者直接面对观众。张喜民闷声回答:“我们世世代代都是在幕后表演皮影,哪有在台前表演的?”

几天之后,党安华骑摩托车到距离华阴市区10公里外的双泉村,造访张喜民。张喜民召集了一些老腔艺人,与党安华展开辩论。党安华研究过老腔和皮影的历史,现在试图来说服他们,先有老腔,后有皮影,因此他主张的新的表演形式其实是让老腔“回归到最初的状态”。

尽管处境不妙,但传统技艺仍旧矜持地抗拒着。直到几个月后,党安华第二次来到双泉村时,张喜民同意试试。

排演的第一个节目是《劈山救母》。这是和华山有关的一个故事,为传统老腔段子。排练10多天后,张喜民等9名老腔艺人第一次正面展现在专家面前。演出结束后,有专家建议增加电吉他、电贝司之类的乐器,以便整个演出显得现代化一点。

“扯淡!我要的就是原滋原味的东西。”党安华愤怒地拒绝了这些建议。但对这个节目,他自己也觉得不满意,音乐太窄,人物形象也不够饱满。他决定放放再说。

2003年,党安华构思了12分钟的“古韵乡趣”,不要具体故事情节,通过音乐和人物动作,展现农村的日常生活。同时,张喜民等人还排演了传统段子《取中山》。这次演出获得了一致的肯定。

正是从这一年,张喜民等老腔艺人开始了一种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演艺生涯。随着党安华组的班子,他们每演出一次,拿一次报酬。没有演出的时候,他们还可以组织自己的班社,演唱传统节目。

传统的表演,一台老腔皮影戏通常要唱一个本戏和三两个折子戏。本戏往往长达3个多小时,折子戏很短,一出不过几分钟。而现在的演出,每个节目都很短,长的不过10分钟,短的只有两三分钟。

前前后后,党安华为这个老腔班子编排过70多个节目。现在常演的是两台晚会、23个节目。一台晚会叫“老腔原生态作品音乐会”,另一台叫“老腔音画·活着”。每台晚会时长近1小时。对于传统段子,党安华往往只取其中的高潮部分。

没精神了就唱老腔,唱完老腔就神气了

这群平均年龄超过60岁的老艺人,刚开始时常被“导演”得很不爽。张四季以前是张喜民班社中的后槽,敲铃铛
梆子,现在他的砸板凳是演出最受欢迎的部分之一。他本不耐烦听党安华安排,愿意按自己的动作来。党安华不让,有一次他撂挑子不干了,党安华气得一脚踹倒一条长凳。这一踹,倒踹出了一个动作灵感。闹过一次后,张四季算是接受了这个动作。

以前跑班社是一件苦活。台子四周围得严严实实,夏天热得要命,还得亮着一盏300瓦的灯泡;冬天通常只有一炉小火,手上常会长冻疮。现在多是在剧场甚至大剧院演出,条件好了,但常常唱不过瘾。

今年11月初,一家电视台来拍华阴老腔。张喜民家的二楼,有一间逼仄的小屋,原来供自家班社排练之用。自从跟着党安华开始演出后,这里基本用不着了。这次遇着拍摄,正好支起幕布来一出。

人是现成的,很快就摆开架势。张喜民主唱,他的弟弟张拾民操弄皮影,哥哥张转民拉板胡,张四季后槽,同村本家张新民则帮档。一只300瓦的灯泡亮起来,皮影挥舞,张喜民放开了嗓子。

谁知刚唱一小会儿,记者就说够了,不拍了。

“不过瘾。”张喜民嘟囔着说。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唱过一出完整的戏了。不过前几天,他找了个机会足足唱了半小时,稍稍过了过瘾。

当时有两位客人来访,都是附近的老腔戏迷。聊着聊着,一人对张喜民说:“整一段?”

“整一段!”

就这么唱开了。一把月琴,一把二胡,一个铃铛和一对儿梆子,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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