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锋戏剧实验激情难续,孟京辉的新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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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剧《寻欢作乐》剧照

小雪过后的第二天,冷空气杀到杭州。天空下起了雪籽,有些阴冷。傍晚,沈塘桥18号,浙江杂技总团大院外,清一色的红色景观灯已经点亮,照得外立面通红。一只巨大的犀牛,被投在大楼高高的墙面上。从这天开始,这里有了全新的身份——杭州蜂巢剧场。

  “上天会厚待那些勇敢的、坚强的、多情的人们。”这句出自《恋爱的犀牛》中马路之口的话,对孟京辉本人也依然有效。这一次,孟京辉遇到了伯特兰·罗素,于是诞生了新剧《寻欢作乐》。孟京辉声称,这是首部把哲学概念引入戏剧的戏。虽然有些言过其实,但这部源于罗素哲理小书《幸福之路》的话剧让人看出了孟京辉的坚持,可他是否还激情饱满呢?

几个小时前,先锋话剧导演孟京辉在此出现。在一堆杭州话剧中心的工作人员中,身穿厚实黑色羽绒服的他,并不十分显眼。为了当晚的开幕仪式,他从北京青年戏剧节上搬来了一些装置艺术作品。一件一件调试朝向和摆放顺序,不时歪着头打量,以确认每一个细节的准确。

  伯特兰·罗素是20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当哲学的智慧被打散,化为一系列有关“在我们这个普遍怀旧的社会里,一个人如何去获得自身的幸福”的追问,其实已经应合了孟京辉对戏剧的现实追求。思想沉重如铁,它应该在照进现实时,让人们看到那些炫目和斑斓。从话剧《等待戈多》开始,孟京辉就用炽热饱满、机智诙谐的戏剧风格,彰显着自己独特的审美旨趣。他摒弃僵化呆板的现实再现,热衷于用诗化写意去释放青春的激情、思想的碰撞。想起十年前看《恋爱的犀牛》时那颗掉到地上的苹果,关于这一意象,我跟朋友争论得面红耳赤。如今回想,觉得很傻,不过孟京辉的确给戏剧的读解赋予了某种多义性,《寻欢作乐》也不例外。幸福是什么?幸福是快乐的总和吗?幸福并快乐着是什么状态?当这些追问生成,人们开始陷入其中之时,哲学的庞然大物已然凌空压顶。罗素把这一切拆解成了一块块铺路的地砖,孟京辉则给它们标上箭头,使之成为跳舞机。

开幕仪式的时间越来越逼近,灯架已经按照孟京辉的要求挪到了柱子的身后,灯光分别照向两侧悬挂着的印有剧名的旗子。

  作为20世纪60年代出生的导演,孟京辉的成长是交织着启蒙和理想主义的时代情绪的。这种情绪也影响了此后借阅读和影视成长起来的70后和80后。当他们同时受到90年代以至新世纪以来纷繁多元的社会思潮、文化时尚以及浮躁现实的冲击时,一种在精英文化与平民表达之间游移的情感冲撞便迸发出强烈的激情。这激情是放纵的,态度是嘲讽的,表达则是各种迷乱的时尚符号、街头俗语。明明在探讨“幸福之路”,却标榜“寻欢作乐”,说话剧《寻欢作乐》是有哲学渊源的跳舞机并无失妥之处。

此时的孟京辉脱下羽绒服,换上了一件暗色西装。他穿过人群,走上台阶,大声朗读了诗人聂鲁达的作品,《我在这里爱你》,算是给开幕式剪彩。

  罗素的《幸福之路》涉及人类通往幸福之路上的诸多内省,诸如竞争、厌烦、嫉妒、热情、爱、家庭、工作等。这些片断式的分析像是孟京辉的灵感之源,跟具体的剧情并无太多关系。除了开始时似乎开宗明义的“点题”,此后便开始了肆意分解,用抽象于现实却又具体的动作语言、有舞台张力的情境布置,完成了一次充满娱乐精神的先锋狂欢。

孟京辉的「御用演员」刘晓晔,《两只狗的生活意见》主演之一。回忆起2008年首次来杭演出的情景:「剧组当时是在武林路租了个没有空调的剧场演出。时隔8年,我们终于要在全新的属于自己的剧场驻场演出了。」

  在《等待戈多》之后,孟京辉以独具个性的导演风格,推出了一部又一部在戏剧界造成深刻影响的话剧。无论是《思凡》还是《恋爱的犀牛》或《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深蕴其中的理想信念总被包裹在喧哗的娱乐声腔之中。孟京辉的诗意恣纵,对固有剧情的藐视,给人的印象像是打碎镣铐的斗士。只要有主题,他似乎并不需要太多别的,激情和想象足以驾驭。因此人们好奇,他会将他的先锋实验带往何处,他会青春渐逝、激情不再而沉湎自足于一种既定框架之内吗?或者他自己本就是他的自囚之地?

时隔8年,孟京辉在杭州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家。8年前,他带着《两只狗的生活意见》来杭演出,打响了孟氏戏剧的杭州头炮。此后,孟京辉每逢有新的作品都会带来杭州。每一次,杭州观众都十分买账。

  “十七岁的我,虽然还未成年,但是已经有两年的做鸭经验了。”这是话剧《寻欢作乐》中通过投影放出的一句台词。此话刚出,剧场里一片窃笑。显然人们下意识里就把它跟某种色情旨意关联,因此当演员真的挑着一只鸭子出场,演示褪毛去皮、片鸭剔骨的市井图像时,观众轰然大笑。后面还有一些充满性指向的多义表达,的确挠到了人们潜意识背后的痒痒肉。这些大胆甚至粗鄙,可能会造成骇俗的震撼冲击,在渐渐成为一种商业伎俩而久经惯用之时,疲惫的思想瞬间便被恶趣冲垮。这也正是一些评论者的担忧所在。朔石直言:“当青春的热力退隐后,他的戏剧已不再那么激情饱满,而显得日益空洞苍白;形式上的花样翻新虽令人感到眼花缭乱,但每出新戏都像是集往日之大成者;诗意的渲染中出现了‘做’的痕迹。”

这之中有一票难求的《恋爱的犀牛》,也有创下杭州话剧史上票房纪录的《柔软》。再后来,孟京辉和杭州市委宣传部、杭州市文联共同出品,根据余华原著改编的大型话剧《活着》,再度刷新了杭州话剧演出史上票房最高的纪录。

  “幸福的获得,在极大的程度上却是由于消除了对自我的过分关注。”虽然罗素的这句话具有某种普遍性,但是否是孟京辉走到某个关口的瓶颈,当然还需要更多的个案来佐证。人不可能永远青春,在一条河里游久了,总有上岸的时候。孟京辉今后以何种方式突破,才是人们期待的。

头两年,孟京辉还能够数得出来杭州的次数。后来,他在杭州有了戏剧工作室,又担任了杭州当代戏剧节的艺术总监,杭州就成了一个他熟悉的地方,不时住上三两天。

8年过去,孟京辉终于在杭州觅得专属自己的剧场。他决定用8年前的那出戏,开启他的第三个戏剧阵地。

这是一次商业上的新冒险。和以往一样,杭州蜂巢剧场没有任何补贴,属纯正的民营剧场。「亏了就是亏了,都得自己兜着」。

蜂巢一号和蜂巢二号开在文化消费市场繁荣的北京和上海,颇为成功。但来到二线的省城杭州,却是头次试水,「如果杭州成功,将来会复制到成都、广州、深圳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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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京辉

为了在杭州打造自己的蜂巢剧场,孟京辉已经准备了很多年。「他这几年已经偷偷在杭州看了很多个剧场,包括剧场大小、舞台设施,周边环境等等,最终选定了这个全新的杭杂剧场。」与孟京辉合作多年的杭州话剧艺术中心副总经理张媛透露。

其实早在排话剧《活着》的时候,孟京辉就想找各种各样的剧场。之前一直在纠结场地,「弄一个小的吧,怕跟观众的接触面太小。太大的话,又是个负担。」现在的场地不大不小,座位数比北京多出几十,他倒放了心——刚好可以做学生的培育。

最新的北京「蜂巢」剧场始于2008年,那时,凭借着《犀牛》和《两只狗》,孟京辉早已成为小剧场戏剧的代名词。剧场问题越来越成了困扰他的难题。

与《两只狗》相比,《犀牛》的演员多,张念骅和齐溪的新版本又彻底颠覆了视觉,对舞台要求变高了。当时,北京除了先锋剧场、人艺实验剧场外,并没有多少小剧场,而且场租还高,这就严重影响到《犀牛》的生命力。

孟京辉心一横,承包了原来的东创影剧院,改造成蜂巢,《犀牛》成为第一部驻场演出的小剧场话剧。

「在这样一个浮躁的时代终于可以有一个剧场来实现艺术家的梦想。」在第一个北京蜂巢在东直门开业时,孟京辉如此表示。

在一个属于自己的戏剧空间里,孟京辉彻底玩嗨了。演员在台上玩水、玩土、做饭、玩玻璃幕墙;观众席的坡度很讲究,座位可以收进去,观众可以戴着耳机看戏。在蜂巢有个怪现象——什么样怪诞的戏都有人来看。并且戏越怪,来看的人越多。

8年的运营,「蜂巢」早已成为北京戏剧的文化地标,成为了国内戏剧爱好者和年轻人文化朝圣的地方——来到这里,感受先锋戏剧的文化审美。

前不久,《恋爱的犀牛》庆祝了2000场整场演出。孟家班的生产力越来越旺盛——最多的一个组,手上拿着八个戏,各地方巡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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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的犀牛》剧照

是时候扩张了。

为蜂巢开幕的第一批戏剧,是纯正的孟氏戏剧。恋爱的犀牛,两只狗的生活意见,空中花园谋杀案,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他有两把左轮手枪这五部为人熟知的话剧,勾勒了杭州蜂巢剧场的概貌。

在今年计划的42场演出里,这五部戏剧将循环上演。明年,除了孟导自己的作品之外,还会有一些跟蜂巢美学相仿的戏剧。比如原来恋爱的犀牛的主演,现如今「黑猫剧团」团长刘畅做的各种各样的戏,以及杨婷、陈明浩这一拨人,还有可能引进一些国外的。

不过,孟京辉不想蜂巢成为千篇一律的连锁店。他初步设想,明年将对杭州蜂巢进一步细分主题,以区别于北京的蜂巢。「希望能变成杭州的一个小地标,能给人一种不一样的空气。」

对比如今的戏剧热,谁都不会想到17年前,戏剧界讨论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戏剧危机。「全中国就没人看话剧,不可能你演出」。孟京辉回忆,那个时候,连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也不生产话剧。

那是1999年,为了《恋爱的犀牛》,孟京辉在演出前靠抵押房子拿到了 21
万元,还跟朋友借了钱,用一只双肩包把钱背回来。他跟廖一梅约定,如果赔了,廖一梅写一年的电视剧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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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京辉和夫人廖一梅

《恋爱的犀牛》终于诞生了,这部没有故事情节,背景抽象的话剧,意外地一炮而红,最终成为改变当时整个戏剧行业的实验先锋。

这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讲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为了她做了一个人能所做的一切,也未能成全他的爱情。剧中的主角马路是别人眼中的偏执狂,算是人群中的犀牛——实属异类。

随后的几年,被贴上「先锋戏剧导演」标签的孟京辉,几乎是导一部火一部,《恋爱的犀牛》、《两只狗的生活意见》、《柔软》为代表,观众喜爱和熟知的作品,几乎顾及了诸多大众的品牌,段子、摇滚各种流行元素的植入,讨喜又形式感十足。

不过孟京辉拒绝承认自己创作时考虑过观众。「把自己当包子卖,我觉得不可以这样。」他更偏爱的,还是一些更具实验性质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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